编者按:鹈鹕丛书是曾经企鹅出版社旗下的经典非虚构图书品牌,自1937年创立起,鹈鹕丛书影响了一代代英国人,甚至影响了英国的思想和政治、文化界。日前,鹈鹕丛书中文版第一辑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本文刊登于《卫报》,回顾了鹈鹕丛书历史。

  “这是一件绝妙的事,一件令我们中最乐观的人都感到震惊的无与伦比的事,它就是鹈鹕丛书立竿见影的巨大成功。”埃伦·雷恩如此写道。

  他是企鹅集团的创始人、“平装书革命”的缔造者,他用一盒香烟的价格售卖优质图书的举动深刻地改变了出版界。待橘色封皮的企鹅丛书狂销几百万册之后,1937年,浅蓝色的鹈鹕丛书也加入了热卖的行列。“谁能想到,”埃伦·雷恩继续写道,“人们会如饥似渴地购买几千本关于科学、社会学、经济学、考古学、天文学等严肃学科书籍?”

  致使埃伦·雷恩开创这一变革的不仅仅是他敏锐的商业触觉,更是他的民主意识。企鹅与鹈鹕丛书的发行(“好书不在贵”)为保守的出版商带来了烦恼:从此普罗大众不再只买低俗小说,人们的品位从此提升,会买下更多的高水准图书——那下一步还会发生什么!雷恩和他的支持者主张,这些好书的所有权不是专属于既得利益者的,他无意将书卖给那些“为底层人民的智力而绝望”的人。

  雷恩之所以将此命名为鹈鹕丛书,是因为他有一次在伦敦国王十字车站的书店里,听到有一位顾客想买一本“企鹅”,却错说成了“鹈鹕”。确定名字后他很快就投入到鹈鹕丛书的出版发行中,第一本是乔治·萧伯纳的《知识女性指南:社会主义、资本主义、苏维埃和法西斯主义》。这本书的廉价版本,被作者适当地称为“会成为人类的救赎”。书商对鹈鹕丛书的需求如此之大,以至于他们会打车到企鹅的库房,搬走一捆捆鹈鹕丛书,填满车内的所有空间,再冲回自己店里。在雷恩看来,公众迫切地需要详实的背景知识来解释报纸上关于日常事件的星点困惑,因而鹈鹕丛书挽救了十数年的全国性乃至世界性危机。

  第一批鹈鹕丛书不止萧伯纳的这本,随后推出的H·G·威尔斯、R·H·托尼、比阿特丽斯·韦伯、艾琳·鲍尔作品也大获成功。而作为鹈鹕丛书的第24辑,弗洛伊德的《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学》发行一周便销售一空。

  鹈鹕丛书正如一种以平装书形式展现的廉价教育。作为一本早期发行的“鹈鹕”,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普通读者》这一书名恰如其分地解释了这套丛书的性质(尽管也被人误读为一种傲慢自大):在书中,伍尔夫试图从大众视角看待文学,赫麦妮·李形容她是“一生都将自己定位为自我教育的读者”。这本书也很快售罄。

  而鹈鹕丛书的光辉时代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50年里,将近3000册鹈鹕丛书陆续问世,涵盖的主题应有尽有:很多是特别定制的,而大部分则是已出版的大部头的平装书。它们的设计巧妙而明快,还能正好放进裤子后兜里。而鹈鹕丛书的总销量,达到了令人惊叹的2.5亿本。其中5万本甚至不是标准的畅销书:例如1952年的一个关于希泰人(古代安那托利亚人)的研究就很快售罄并不断加印(一般情况下,这种类型的书当时能卖出2000册,出版商就很满足了)。H·D·F·基托的《希腊人》卖出了130万册;《数字中的事实》,一部统计学的入门书,卖出了60万册;销量几十万的更是数不胜数。

  “鹈鹕丛书有望成为20世纪的个人图书馆,”1938年,雷恩写道,“将现代思想与艺术最杰出的产品呈现到大众面前。”鹈鹕丛书确实成功了。虽然出版商承认,其中确实有一些很难普及,甚至艰涩难懂,比如《无土栽培》。但在其全盛时期,鹈鹕丛书深刻地影响了一个国家的智育文化:它们为自学者、有抱负的文化狂热分子以及有意推动社会变革的激进分子打造了一间家庭大学。

  回顾起来,这一事业关系到促进人们对社会进步和政治可能性的理解。鹈鹕丛书帮助工党在1945年重新掌权;垄断了图书市场的新文化研究,让千百万人开始接触人类学和社会学思想,并为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性解放和社会变革提供了读物。

  电影史作家大卫·汤普森在20世纪60年代曾是企鹅出版集团的编辑。回忆当时的工作,他说:“你会真挚地相信自己做的是上帝的工作……我们将智识教育普及了全国,我们是一代人书架上最酷的颜色。”他们满怀热忱地相信,这项事业能够改变一个国家。

  英国摇滚歌手伊恩·杜里的经典组曲《快乐的理由》中有一首名为《值得学习的事物》。他的朋友汉弗莱·奥切安表示,这首歌的歌词可以归纳为“对杜里影响颇深的人和事——鹈鹕丛书、姑妈的智慧、福利国家、文法学校。这些跟摇滚乐倒没什么关系,却在战后的英国创造了一些不可思议的积极时刻。”

  个人与社会层面上的左翼进步思想,一直是鹈鹕丛书的重要内容。战争时期是自学的年代。正如奥威尔所言:“战争为企鹅丛书、鹈鹕丛书和其他廉价图书创造了巨大的销量,其中大部分的书前些年是不可能吸引大众目光的。”鹈鹕丛书背后的推力之一,是有“鹈鹕嘴”之称的W. E.威廉姆斯,他性格友善、社会关系优越,是一位以普及英国文化为己任、鼓舞人心的传道者。他是工人教育协会(WEA)的一员,同时也是颇具影响力的陆军时事局局长,在战争时期为军人提供源源不断的书籍。(作家凯斯特勒称这些自学者为“焦虑的下士”。)一本1940年出版的书本不期望卖出城外,却达到了25万的销量。后来理查德·霍加特后来如此回忆自己曾经的时代:“我们有个接头暗号。如果你看到有人把一本企鹅或鹈鹕丛书插在战斗服的裤子后兜里,那就说明他是那些与众不同者中的一个,你就可以去跟他说话了。他的存在会不时地提醒我们,这个国家还有改变的希望。”

  战后,正如企鹅图书收藏者史蒂夫·黑尔所发现的,鹈鹕“家庭大学”的理念变得更为清晰,鹈鹕原创书籍的数量也增加了,而编辑团队也更为优秀,经常选择处于上升期的年轻专业学者。所以无论你想读到什么,种族、进化、航海、瑜伽、獾甚至鱼的知识或者苏联马克思主义,一本蓝皮的“鹈鹕”都是你最好的选择。它的卷册繁多,又非常优质。在1958年8月到1959年5月的十个月里出版的“鹈鹕”书目包括肯尼斯·克拉克的《达·芬奇研究》、霍加特的《识字的用途》、亚瑟·克拉克的《宇宙探索》、鲍里斯·福德最畅销和最具影响力的研究之一《鹈鹕英语文学指南》、

  雅克塔·霍克斯的《陆地》(被罗伯特·麦克法兰形容是“二战后英国最典型的非虚构著作之一”)以及G·M·特里维廉的《英国简史》。这一系列选择的书目在各自的领域都非常有代表性。

  霍加特的著作《识字的用途》是文化研究的奠基之作之一,它的主要思想是流行文化应当得到严肃看待。它是一本非常畅销的“鹈鹕”,出版半年就卖出了3.3万册,整个60年代平均每年卖出2万册。霍加特曾披露,他之所以对商业化的大众文化表示批判,一部分原因是由于他感觉以鹈鹕式的自学教育所带来的商业机遇风险重重。但是鹈鹕丛书依然蓬勃,后来也出版了更多日后成为文化研究经典的著作,例如迈克尔·杨的《英才教育的崛起》(第485辑,1961年9月出版),作为一部反对英才教育的著作,却被英国首相托尼·布莱尔误解为对英才教育的辩护(“此书明确了教育是少数人的专利”)。迈克尔·杨还与彼得·韦莫特合著了影响重大的《东伦敦的家庭与亲属关系》,同样属于鹈鹕丛书,一度被社会学家昵称为“Fakinel”(即英文原书名缩写),并且用伦敦腔发音。雷蒙德·威廉姆斯的《文化与社会》(第520辑,1961年3月出版)则是另一本引起思想革命的“鹈鹕”巨著。

  鹈鹕丛书也是美国人了解英国智识生活和进步思想的重要渠道。在蕾切尔·卡逊写出名作《寂静的春天》之前,她的《我们周围的海洋》在美国就非常畅销,这本书由鹈鹕丛书在1956年出版。约翰·加尔布雷思的《富裕生活》1962年出版;简·雅各布斯的《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三年后在英国出版;万斯·帕卡德的《赤裸裸的社会》和《隐藏的说服者》质疑了美国梦;欧文·高夫曼和刘易斯·芒福德的作品也进入鹈鹕丛书;还有斯达兹·特克尔关于芝加哥的报告《迪维辛大街:美国》。

  鹈鹕丛书的流行至少持续到了20世纪70年代,它与当时社会大众认知中激进新思想的兴起密不可分——这些思想并不依赖于学术术语,而是表达在通俗易懂的文章之中,但同时也是因为它们本身就很好看。第一批“鹈鹕”,正如“企鹅”一样,得益于30年代出版界对设计的热情,由爱德华·杨设计出三带式的标志性封面,被雷恩形容为“大片挥洒明亮的色彩”;配上横跨整个封面的纯白色带,为书名和作者的展示留下空间,这来自吉尔·桑斯的设计。一只鹈鹕在封面上展翅飞翔,还有一只立在书脊上。二战后,雷恩聘用了扬·奇肖尔德为鹈鹕丛书做设计,这位无与伦比的设计师曾与包豪斯合作,并因魏玛电影海报设计而闻名。他设计的鹈鹕丛书,在封面的蓝色背景中间加入白色嵌板,正面和背面都展示了书名。

  到了60年代,鹈鹕丛书又变了样,采用了杰尔马诺·费斯提设计的封面,他在1961-1972年担任艺术总监。作为毛特豪森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他曾在米兰从事印刷工作,并在巴黎成为内页设计师。他改变了企鹅的设计,“将线性的严格设计和拘谨的朴素风格转变为出人意料的画报风格”(约翰·沃尔什语)。60年代由费斯提设计的封面(例:迈克尔·桑克斯的《停滞社会》),以及他手下的设计师乔克·凯纳(例:艾利克斯·康福特的《社会中的性》)、戴瑞克伯兹奥尔(例:《赤裸裸的社会》)组成一个颇具独创性的设计团队,他们的设计吸引无数读者走进了新思想的世界。

  詹妮·迪斯基评价鹈鹕丛书为“一所非正式大学的课程”,“汇聚全世界的思想与信息,月复一月地推出杰作;精神分析学家、社会学家、经济学家、数学家、历史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和文学评论家,纷纷为非专业的普通读者提供他们最前沿的思考”。

  “如果你不在大学里接受特定的学术训练(就算你曾经这样),”她继续写道,“鹈鹕丛书能让你自由领会知识的要义。在这套丛书中,教育就像一个宽大的口袋,知识海洋中的一切都可收纳其中,而知识的分类壁垒此刻是隐形的。反精神病学、社会福利、经济学、政治学、年轻美拉尼西亚人的性行为、科学史……对这一切的剖析,以及在这个富裕、赤裸和停滞的社会,我们如何发现我们自己。”

  鹈鹕丛书哺育和折射了反主流文化与政治浪潮中的激荡60年代。“鹈鹕”出版了切·格瓦拉的两本书;斯托克利·卡迈克尔的《黑人的力量》于1969年问世;诺姆·乔姆斯基和弗朗兹·法农的作品也在1969-1970年间出版;马丁·路德·金的《混乱还是社群?》1969年面世,同样还有彼得·劳列的《药物》。当林登·约翰逊总统升级越南战争,彼得·梅耶的《和平主义良心》也随之出版;A·S·尼尔写了他无法无天的进步学校夏山,而罗杰·刘易斯则在地下出版社发行了一本书。

  基于克里斯托弗·希尔关于英国革命的论述,E·P·汤普森写作了《英国工人阶级的诞生》一书,于1968年作为鹈鹕丛书出版,这也是第1000本“鹈鹕”。这本书非常符合左翼进步者的阅读口味,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它就重印了五次。

  欧文·哈瑟利形容60年代末的鹈鹕丛书是“领导人类从物质生产中获得解放……这些新鲜出炉的对’新法国革命’的解释被放在科学管理书籍的旁边,赫伯特·马尔库塞旁边是法农,然后是A·J·P·泰莱,所有这一切相互冲突、令人兴奋的信息都被收入口袋大小的书本中,由廉价纸张和优雅而无懈可击的现代主义封面呈现出来。”

  但巅峰过后便是下落。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鹈鹕丛书的身份认同逐渐变淡,25年前,最后一本鹈鹕丛书的出版(威廉·谢里丹·艾伦的《纳粹如何获得权力》,第2878辑,1989年出版)标志了一个时代的落幕。1990年,鹈鹕丛书正式停止发行。对此《星期日泰晤士报》评论道:“最容易想到的原因是:尽管鹈鹕丛书的版权已经卖到了美国,但在海外市场上依然不出名。”而企鹅集团发言人有次曾提及,鹈鹕的标志传达了一个信息:“这本书有一些价值。”

  或许鹈鹕丛书已经过时了,但它们依然保留在二手书店里。在你的书架上和口袋里那一抹炫目的鹈鹕蓝依然能证明你是怎样的人,或者你想成为怎样的人。我记得我十八九岁的时候,曾随身带着在旧书摊上淘到的一本佩内洛普·休斯顿的《当代影院》(1963年出版),试图为自己带来一点变化。当时我对安东尼奥尼、伯格曼、雷奈和特吕福这些导演一无所知,但我知道我应该了解他们,并会想象自己对这些侃侃而谈的样子。而且书的封面还很酷。我错过了鹈鹕丛书的全盛时代,但我注定会成为一个“鹈鹕式”的人。

  而现在,它们回来了,以一个全新的原创系列的形式归来。系列的第一组将于5月出版,而首辑就非常的“鹈鹕式”:非正统经济学家张夏准的《经济学:用户指南》,他的《关于资本主义,它他们不会告诉你的23件事》很畅销。这是一本为普通读者写作的祛魅的经济学导论。

  接下来还有心理学家布鲁斯·胡德的《民主的大脑》,奥兰多·费吉斯的《革命的俄国》以及人类学家罗宾·邓巴的《人类进化》(该作者的一篇文章《一个人需要多少个朋友》在脸书上引起轰动)。近些年非虚构书籍的销量不断下滑,毫无疑问,企鹅是想看中了人们对鹈鹕品牌的怀旧心理,鹈鹕丛书会为这次重启推出全新的标识。鉴于企鹅已经从企鹅马克杯、明信片和茶巾的热销上感受到了怀旧市场的能量(更别提令收藏爱好者趋之若鹜的哈兰·米勒旧画了),出版商很难意识不到设计的重要性。

  并且,正如埃伦·雷恩在20世纪30年代创办鹈鹕丛书的意图一样,“鹈鹕”的重启不仅仅是为了商业投机。企鹅集团似乎很确信人们的自学需求依然强劲。胡德本人指出,尽管现在的大学向更多人敞开,但大学比比以往更功利了,因此人们需要一种更全面的教育。虽然维基百科很好,但它还是远远不够的。

  企鹅集团认为,读者会乐于通过鹈鹕丛书认识他们感兴趣的但又缺乏了解的任何事物,“鹈鹕会成为他们的向导”。它会是最新最典型的非正式大学的样子,并对自己的影响力抱有乐观的信仰——以及商业吸引力,因为“好书不在贵”。

  或许是弗洛伊德最受欢迎的著作,它是一部关于日常“错误行为”的研究——比如忘记名字——它阐释了潜意识是如何运作的。

  关于文学主题的文章合集。“普通读者不同于评论家和学者……他阅读更多是为了快乐而不是获取知识。”接下来还出版了《普通读者2》。

  佩夫斯纳是埃伦·雷恩雇用的最好的员工之一(雷恩为《英格兰建筑》系列开了绿灯)。佩夫斯纳负责鹈鹕权威的历史丛书中的艺术系列;这本概论卖出了50万本。

  当时全球最有名的人类学家的经典研究著作,主要关注青少年女孩。它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不过由于它扭转了传统文化中对待性的态度,所以米德的这本书在60年代的性解放运动中广为人知。

  福德是一个利维斯派,但是利维斯显然不是最为这本书的流行而高兴的人(贡献者还包括T·S·艾略特、莱昂内尔·特里林和杰弗里·格里格森)。但它的成功也伴随着争议性。其中《乔叟时代》单本就卖出了56万册。

  原版的鹈鹕封面如此介绍这本书:“生动而超然地分析了北英格兰工人阶级的设想、态度和道德,以及哪些杂志、电影和其他大众传媒更容易影响到他们?”

  鹈鹕丛书在心理学和精神病学领域的书目为很多有志从事医疗健康行业的实践者。来因的反神经病学认为谨慎分裂症的病因是社会性的,而不是医疗上的。这本书吸引了一部分嬉皮士。

  第1000本鹈鹕书,并未获得商业成功。历史学是鹈鹕丛书的最强的学科之一。其他历史作者还有A·J·P·泰莱、阿萨·布里格斯和埃里克·霍布斯鲍姆。G·M·特里维廉的鹈鹕英格兰辉格党史影响力几代人的历史思维。

  艺术书籍也是企鹅的重点。刚刚搬到伦敦的罗伯特·休斯1966年出版了一本“鹈鹕原创”(关于澳大利亚艺术),但是也许最具盛名的鹈鹕艺术书籍还是约翰·伯格的这本书,这是他猛攻肯尼斯·克拉克的电视节目的印刷版,他支持对艺术的政治解读。这本书由理查德·霍利斯设计;文本内容从封面开始,而图画则是镶嵌在相关文本上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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